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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岁李曼宜著书《我和于是之这一生》接受

谈到中国话剧,不得不提北京人艺;而谈到北京人艺,于是之又是一个绕不以前的话题。他创造的那些经典的舞台艺术形象,建筑起一座座丰碑,立在话剧的来路上,为一代代生长起来的子弟演员供给了艺术的标杆和纯粹的演出范式。

2013年1月20日,于是之永世地脱离了这个他曾为之不懈奋斗和热心拥抱过的天下。而那时,他已经因病脱离钟爱平生的话剧舞台20余年。

退出舞台后的于是之和妻子李曼宜曾经闲聊起将来谁先走(去八宝山)的事。于是之说:“我如果先走,你会异常苦楚,但我信托你还能过得很好。如果你先走了,那我可怎么过啊!”妻子发起,趁两人都在,把这些年经历的事写下来,将来也是个念想。李曼宜的分工是筹备材料,包括收拾于是之的年谱、演员日记、未颁发的文章手稿以及两人多年来的通信等。

这一筹备事情持续了20多年。这时代,于是之生病住院又出院,出院又住院,着末几年不停没脱离病院,直到生命的遣散。

今年10月,于是之老师已死6年多,《我和于是之这平生》在机缘巧合下终于由作家出版社推出,此时,李曼宜也已是94岁的耄耋白叟。

李曼宜起笔自1949年春两人在华北人夷易近文工团的了解相知相爱,有恋爱时的甜蜜忧伤,初建家庭时的啰唆幸福,成为父母后的养儿之乐,更有于是之此后60余年里在话剧演出奇迹和小我命运上的艰巨跋涉,道出了风光无限的演员生活背后不为人知的酸甜苦辣。

读这本书,一个很显着的感想熏染是——回绝“高贵”。于是之生前便很反感旁人在自己的名字前冠以“闻名演出艺术家”,他只承认自己是“演员于是之”;当有人以“大年夜师”来称呼他时,他说出了那句后来传布甚广的“大年夜师不能满地走”。他平生扎实勤勉,演出天分之外,付出了越过凡人的努力。书中有一章节专门讲述于是之从前的进修生涯,家贫掉学后,他始终不肯放弃读书,上世纪40年代艰巨购得的书上,留下了彼时的自负与勤劳。

于是之暮年被阿尔茨海默症困扰,由于这个无法治愈的病,于是之暮年是苦楚的。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李曼宜目睹了全历程,自负心异常强的她亦经历了苦楚和心坎挣扎。她在书中没有逃避,勇敢地直面了这些苦涩、不甘和委曲,以及外人的不理解甚或不尊重。“是之这辈子活得不轻易,在他有生之年,毫不能再叫他受委曲,我要对得起他。”自此,她伴着他开始了过于艰巨的暮年。两个同样骄傲自负的人经历的心坎苦楚和挣扎在书中也细致出现,《与病魔抗争》一节读来让人落泪。

李曼宜白叟记录下了风波迭起、世事沧桑中的相依相伴,那贯穿平生的相信和深爱让我们得以再次窥见爱情本该有的样貌。因其内容的丰盛和细节的丰赡,不论是钻研于是之本人,照样中国现代话剧,这本书都有侧紧张参考代价。

在新书出版之际,李曼宜白叟吸收了《北京青年报》的独家专访。

曾一路演过《雷雨》,但当时“封建”,都没看清于是之演的周萍的脸

问:写作这本书前后一共花了多长光阴?我看书里有很多正确的光阴、地点、事故,您有参考过一些资料吗?

李曼宜:前前后后大年夜概四五年光阴吧。是之2013年去世今后,我还在收拾资料,筹备一心一意把是之的年谱收拾好,多弥补些材料,写得具体些,也能算作他的“传”了。就在这时,我大年夜学最要好的同砚王镇如的女儿王丹呈现了。王镇如在世时曾热情帮我查找收拾有关是之的资料,以是,王丹退休后想承袭她母亲做的事,她鼓励我不要只写年谱,还应该写些我知道的于是之和我在一路的故事,她不仅把自己写的事情回忆录叫我看,还把林伯渠同道的女儿林利写的回忆录《旧事琐记》和季羡林同道写的《病榻杂记》带给我看,并表示她会全力支持和赞助我,终极我被说服了,我们的相助便开始了。一样平常是我写了初稿,经她收拾打成电子版;或是我口述,她录音后收拾出来,我再改动。就这样断断续续,颠末几年才初具规模。

我有做剪报和写日记的习气,写这本书的历程中都用到了。此外,还参考了剧院的大年夜事记、于是之的事情条记等资料。

问:什么样的机缘使您在1949年加入了华北人夷易近文工团(北京人艺前身)?

李曼宜:1949年的春天,北平刚刚解放不久,我们北师大年夜的一些同砚在看了一个从解放区来的文工团表演的歌剧《赤叶河》之后,都认为异常振奋。从他们表演的内容、形式和音乐等方面来看,都是我们以前没有打仗过的,是以很受鼓舞。后来又据说音乐家贺绿汀老师是这个团的引导之一,我们对这个团就更有一种爱慕之情。一天,有位同砚获得一个信息,说这个文工团正在招收新团员,于是我们十来个同砚当时就抉择去报考。测试异常简单,我们都被录取了。

问:您和于是之是怎么了解、相爱的?他身上有哪些特质是您对照欣赏的?

李曼宜:是之比我们早了一个月进入文工团。我们了解后,彼此还挺谈得来,那时青年团组织我们评论争论“什么是精确的恋爱不雅”,我们都觉得谈恋爱不能影响事情。后来谈天的时刻才知道我俩1944年时还有过“一壁之交”。那时我和我们邻居的几个孩子在暑假里想学着排一出话剧《雷雨》,角色分配后,缺一个周萍没人演,有人说他可以找一个同伙来。戏里我是被分配演繁漪的。那时刻的女孩子还真有些“封建”,对词时我头也没抬,根本没看清这个“周萍”的脸。而且当时他也不叫于是之。后来我们聊起这件事,像是在言笑话。由此我们就又多了一层懂得。

对照有趣的是排演《莫斯科脾气》,是之扮演的维克多想追求的一位女性恰是我扮演的一位苏维埃代表,但他们的恋爱没有成功,着末苏维埃代表和一位工程师娶亲了。可现实生活中又是如何的呢?经由过程一路演戏,我俩有了更多合营说话,这一次于是之的恋爱成功了,在戏演完的庆功会上,我们便发布娶亲了。

他为人朴拙,没有坏心眼儿,对事情也老是尽自己气力去做,还酷爱进修,这些就叫我感觉他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生病时,于是之给我做了一碗鸡蛋羹

问:演员身份之外,家庭生活中他是一个如何的人?您二位日常平凡闹抵触的时刻多吗?

李曼宜:他对物质前提要求不高,对数字和钱尤其不敏感。一次我发明每月过日子用的钱数怎么纰谬了,问他,原本是发了人为忘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

在一路生活不能说没有抵触,只是我们会设法主见子缓解。一次,他在外貌由于事情不开心,回到家把我的一本精装的谱子摔裂了。我异常生气,感觉他不尊重我,他再和我措辞,我就不理他。过了两天他逐步岑寂下来后感觉自己做得纰谬,于是正式向我致歉,承认差错。这事儿就算以前了。

还有一次,我牙疼得厉害,吃不了器械,其实忍不住了就自己上了牙科病院。我回到家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躺下了,他也没说什么。待了一下子,发明他做了一碗鸡蛋羹从厨房端了出来让我吃,这让我很吃惊,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做这个。原本心里那点儿觉得他不关心我的意思也就没有了。

问:作为父亲,于是之算得上“严父”吗?

李曼宜:是之很疼爱儿子,他们在一路时总像同伙似的。他从不给儿子规定要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凡是孩子有兴趣的事,他觉得是有益的,都支持。于永对无线电感兴趣,爱好捣鼓收音机,后来要参加北海少年宫的无线电小组,是之很是支持。于永还常上我们的邻居霍焰那儿,随着他去灯光间看表演时灯光的调配。于永对台上演的戏并不太感兴趣,是之也不说服儿子必然要爱好。

于永后来进工厂当了工人。周末回家,我们常爱听他谈工厂里的工作,这一方面可以懂得儿子的生长环境;另一方面,多懂得些工厂的环境对是之写剧本也有赞助。

当他知道于永对学英语很感兴趣时,便请英若诚、吴世良夫妻以及申葆青等外语好的同伙协助指示,这使得于永在进修英语的历程中受益匪浅。

于是之这平生有三大年夜遗憾

问:北京人艺表演的老舍老师的第一个剧本就是《龙须沟》,1958年的《茶馆》更是享誉全国。老舍老师那时也常到北京人艺给导演、演员说戏。于是之眼里的老舍老师是一个如何的人?

李曼宜:是之曾在文章里写过,“老舍老师和郭老、我们的曹禺院长一样,以他的剧作培养了我们,滋养着剧院一步一步地成熟起来。北京人艺就像一个孩子,天天从大年夜人们的言谈举止里受到熏陶,垂垂地形成了自己的脾气。”

详细到老舍老师,是之觉得他对付自己的国家和人夷易近从不妄自菲薄,是一位不时想着为祖国争气的人。逐一生等待人,人世给他以温暖,他必以他的翰墨将温暖转送给人夷易近,安慰着人们的心,指望着人们融洽地、折衷地、相互信赖地活下去。老舍老师是结交三教九流的,是精晓圆滑的。他不精晓圆滑就写不了《茶馆》。但老舍老师对人对事又是异常诚挚的,缺少了这种诚挚也写不成《茶馆》。这种风致就抉择了他写器械不撒谎,不夸张,不说假话。

他写戏的时刻,第一尊更生活,第贰心里有看戏的人。以是他写的戏不雅众爱看,演员爱演。老舍老师的翰墨又是极其精粹简括的,以致三五句话、几十个字就可以描绘出一个绘声绘色的人物。是之曾用“大年夜土近洋,大年夜俗近雅;精晓圆滑,返璞归真”16个字敬献给老舍老师,并引用《元曲选》序里臧晋叔的话“素质当行,不工而工”来形容老师的创作特色,觉得他在剧本里用“大年夜口语”说出了很多惹人覃思的事理。

问:戏剧界很多人都知道有着“话剧天子”美誉的演员石挥是于是之的舅舅。在提到于是之的师承时,也多会追溯到石挥。于是之本人如何评价石挥的演出?受到过他的指示和影响吗?

李曼宜:石挥对他的影响,不是石挥教给他什么——石挥从来没跟他说过怎么演戏,从来没有。石挥对是之的影响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

石挥比是之大年夜12岁,就在他跋山涉水、挣钱养家的时刻,是之照样个孩子。那时石挥在片子院小卖部事情,喊是之一家人去看片子,实际上是之不看片子,就跟在石挥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石挥去哪儿他去哪儿。在是之年事稍大年夜今后,发明石挥家里有不少书,这也是他最爱慕的。

石挥去上海演戏今后,经济收入稳定了,家里的日子也好过多了。无意偶尔是之家其实必要钱了,是之便写信到上海。石挥就给寄些钱来,像他业余学法文的钱,便是石挥支持的。

那时石挥每演一个角色,按例就给家里寄一张剧照来。《秋海棠》《金小玉》《演变》等的剧照是之都在他家里看到过,印象是“每一个角色都区别很大年夜”。还有便是,石挥写过一本《舞台语》的小册子,提出了读台词要“生活化”,那时是之已经参加业余演戏,对这三个字印象很深。石挥还创作了一套符号以标记台词的处置惩罚,是之也学着用过。

是之看石挥现场演戏着实很少,不过便是石挥来北京表演《秋海棠》和《大年夜马戏团》时看过,这叫他大年夜开眼界,的确着了迷。后来是之在业余剧团也演《大年夜马戏团》,他就演石挥演的慕容天锡,石挥偷偷去看了,戏散后有人发清楚明了,问石挥有什么意见,石挥就“撂”下一句“孩子们混闹”,回身就走了。不久,石挥从上海给他弟弟石诚写的信里,提到那次看戏的事,大年夜意是说:看了一个孩子演慕容天锡,此中有一个细节,便是喂姜糖水时,喂完了用手擦嘴边、碗底,再把手指放到嘴边嗍干净。这一手是他自己加的,不是照抄的,并表示这招儿还不错,今后他要再演时也可斟酌加上。这些话对是之无疑是极大年夜的鼓励,若干年了,他不停时候不忘,深藏在心底。我知道这件事是在1985年,是之正筹备写几篇回忆良师良友的文章。一天我们聊起了石挥,他才很神秘地奉告我石挥曾说过的那些话。不过,他说:“这一点我是不准备写的。”我知道这便是“于是之”。而石挥也从没当面称颂过于是之。

解放后,《龙须沟》在北京人艺上演后,得到了极大年夜的成功。是之演的程疯子也获得些好评。这时石挥正巧在北京,他又一次悄然默默地没惊动任何人到戏院看了《龙须沟》,戏散了,也没到后台去,径直回家了。事后,有人奉告是之,说石挥来看戏了。是之既愉快又首要,急于想听听他舅舅的意见。第二天是之就跑到石挥家,不巧石挥没在家。又过了几天,石挥就回上海了。那时他们两小我都很忙,可是之心里始终惦念着这件事。直到1957年“反右运动”中关于石挥的噩耗传来,他的这件“苦衷”便成了终身遗憾。

问:在您看来,于是之这平生最大年夜的遗憾是什么?

李曼宜:一、书没读够。二、外语没真精晓。他分外佩服英若诚、童道明的外语好,能拿来钻研学问。他学的外语分外多,初中学的日语,没上几天就辍学了;后来学了一段法文,又自学了英语,解放后我们大年夜伙又都学俄文。他说话的本事还分外灵,每一种翰墨,他学点就敢说,可是没有一门精,没有一门能拿下往来交往钻研学问,这是他最大年夜的遗憾。三、他想演独角戏,可是不停没人写出来;他还想演曹雪芹,后来在家老看《红楼梦》,可是不停没碰到知足的剧本。他还感觉自己可以演毛主席的暮年,也没演成。这些都是他的遗憾。

94岁了影象力这么好,可能与常年做数独占关系

问:您今年94岁了,影象力还这么好,和您常年做数独占关系吗?数独游戏对您有什么影响?

李曼宜:我并不是故意识地去做数独,完全是出于偶尔。大年夜约从2005年是之的病情赓续成长,常常要住院,那时刻我没有心情收拾材料,也没心情看书,其实是无聊,后来偶尔在报纸上望见一种数字游戏——当时并不知道那便是数独,便和护工一路钻研摸索着做了起来。逐步就有些入门了,也有了兴趣,这样我就不停坚持到现在,天天做一点。后来从书上懂得到,数独能够前进逻辑推理和空间想象能力,还具有智力开拓、休闲解压和延缓朽迈等功能。我在这么多年坚持做的历程中,大年夜概从中也有所受益。

问:是之老师暮年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症,作为病人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一起走来,您有什么感想熏染想和读者说的吗?

李曼宜:我作为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病人的眷属,想说几句话。在大年夜约二十多年前,是之刚有这个病的苗头的时刻,人们对阿尔茨海默症还知之甚少,对老年人的常见病,如高血压、中风或偏瘫等,大年夜家一听都很同情;而对一小我“老糊涂”了,爱忘事、丢三落四、措辞词不达意等,常会当笑话说,以致掉去对病人应有的尊重。对此我深有体会。以是首先要说的,便是对他们要有真正的尊重。

其次,这种病今朝还没有最有效的治疗法子,以是照料护士就成为异常紧张的事情了。曾有大年夜夫奉告我,一样平常地说,有三种环境要留意:一是因经久卧床,易多发肺部感染;二是因吞咽功能的下降,易孕育发生营养不良而导致各脏器衰竭;三是因照料护士掉慎,如发生摔伤、褥疮等,都邑诱发一些并发症,使病情加重。以上这些环境,对病人来说,都可所乃至命的。以是,眷属照料护士要分外精心。假如照料护士做得好,病人的寿命是可以延长的。

我信托,跟着医疗技巧的赓续成长,这种病将来必然会被霸占。

文并供图/姬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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